房子,于昆虫叫“穴”,于鸟类叫“巢”,于牲畜叫“圈”,于家禽叫“窝”,独人类居住之所称为“宅”。
“宅”义颇丰,《韩非子.诡使》曰:“无宅容身”,“宅”意为住所、住处,“无宅容身”说白了,就是没地方住;《尚书.舜典》曰:“使宅百揆”,这里的“宅”引申为位居、官居,“使宅百揆”就是使他居于宰相之位;而《礼记.杂记上》曰:“大夫卜宅与葬日”,这儿的“宅”则指的是墓穴、葬地。
“宅”的三层古义在现实世界可以得到很好的诠释。“宅”分阳宅和阴宅,它既是人活着和死后安身之所,同时也是人身份、地位、财富和权势的象征。观其宅,知其人。居豪门大宅,非贵即富;住陋室简居,既贫且贱。皇帝活着居于皇宫,死后葬于皇陵,其规模、气势绝非草根小民所能望其项背。
历朝历代,达官显贵无不挥金舞银,大兴土木,动辄万金,以建豪宅,除了居住安逸之外,尚有显摆之意。即便是碌碌百姓,首先考虑的也是“安居”。成语云“安居乐业”,意即老百姓只有安稳地住下来,才能乖乖地听政府的话,好好地干活,做一个良民、顺民、善民。如果“居无定所”,不是流浪,就是流窜,最终有成为流寇的嫌疑。
因此,自古以来,人们对“宅”的索求,未有一日敢忘。宅的变迁史,既是家族荣辱的真实写照,同时也是一部时代的兴衰史和发展史。
自我记事以来,我家的第一个“宅”是这样的物什:用玉米秸在地上圈成一个四四方方的篱笆墙,四角以槐棒为柱,把高粱秆做成“人”字形做为顶,上面缮上茅草,再加一道柴门,一个简易的“宅”就做好了。农村人不知“宅”为何物,只叫它“草棚”。
夏日的草棚八面来风,犹如一个天然的空调。劳累了一天的农人,躺在里面,听青蛙“呱呱”地叫,草蚊“嗡嗡”地飞,夜风“飒飒”地吹,蟋蟀优雅的弹唱。不知不觉间,呼声四起,鼾声如雷,整个村落,连同看门的黄狗顷刻间都一枕黄粱、大梦春秋去了。到了冬季,将篱笆墙糊上一层厚厚的烂泥,农人自豪地与寒风说“拜拜”。
稍大一点,村里一些半大的男孩子要承担队里“看青”的任务,一般是两人一组,轮流值班。当晚霞照在脸上的时候,我们各人自带一床棉被,迎着夕阳,施施然走向田野,将成堆的高粱杆随便抱出几梱来,让它们互相依靠着,成“人”字形摆好,里面铺上稻草,两头也用稻草堵住,只留一个容得下一人通过的小门,然后钻进去,囫囵躺下。风吹着高粱秆上的枯叶,其声时而缓,时而急,时而低沉,时而尖锐,时而悠扬,时而凄厉,在莫名的孤寂与恐惧中,我们辗转睡去。
这也许是人类有史以来最简易的“宅”了。听大人说,我们太穷,盖不起像样的房子,于是便响应党中央和毛主席的号召,家家搭建“防震棚”,既便捷又实用,还能有效地防震呢!当然,这样的“宅”是经不起风雨的,大风起兮屋飞扬,大雨下兮屋漂汤。更怕火,哪怕是星星之火,也能让它片刻间灰飞烟灭。
过了几年,地震的风声淡了,农民手中多少有了点积蓄,于是建起了泥坯房,泥房子最怕阴雨连绵的日子,因为泥墙久经雨水就会潮湿,潮湿就会松软,松软就会坍塌。于是农人们便在墙角上做文章,先用砂礓和碎石将外墙镶嵌成约一米高的“屏障”,再用麦秆将其余部分披上一层“外衣”,这样一来,土宅便能延年益寿许多。
中国农民,就是蜷缩在这样的土宅里,经历三皇五帝,走过秦皇汉武,历经唐宗宋祖,从元明清及中华民国中走来,就这样浑浑噩噩地繁衍生息,世世代代。
大约是进入八十年代以后,中国农民完成了由“无产者”到“有产者”的蜕变,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终于住上了多少代人梦寐以求的“瓦房”。红砖青瓦,白墙亮窗,高大宽敞,冬暖夏凉。更重要的是,狂风暴雨中,它依然稳如泰山,坚如磐石。瞧上去就一个字,乐!
是的,中国亿万农民终于乐了。乐之后,千千万万的农民大军开始奔赴全国各大城市,时人称之为“打工族”。
打工为了啥?当然为了赚钱。
赚钱为了啥?当然为了盖更大的宅,更高的宅,更豪华的宅。
有了大宅、高宅、豪宅,还怕找不着对象、过不上好日子么?